《夏目友人帳》另類解讀:那些背後的信仰,實在很難不讓人動容

洋栗子 2021/06/04 檢舉 我要評論

《魔戒》的作者J. R. R.托爾金曾說過:

與兒童相比,成年人更需要童話故事的慰藉。因為童話的完美結局,可以讓成年人在生活的磋磨中得到安撫。

這句話很適用於《夏目友人帳》。這部治癒系神作,從第一季到第六季,豆瓣評分都在9分以上。

故事很簡單,用四個字就可以概括:歸還姓名。夏目從外婆的遺物中翻出一本由契約書組成的「友人帳」,裡面寫了各種妖怪的姓名。只要拿著這本友人帳,就能號令百妖。

但,夏目沒有這樣的野心,他決定將友人帳中妖怪們的姓名一一歸還。

在動漫裡,人與妖都寂寞,寂寞衍生孤僻、敏感、憂傷、怨恨。然後他們相遇,所有的陰影都消失了。天空藍得透明,耳邊傳來一陣又一陣蟬鳴,每一天每一天,空氣裡都浮動著初夏的味道。夏目說:「感受到別人的溫柔,自己也會想變得溫柔。」

豆瓣影評主題大都是:孤獨的化解、治癒的力量。今天這篇文章,我想從一個少有人注意到的角度切入:動漫背後的言靈信仰

神道教是日本本土宗教。神道教信奉萬物皆有靈,「萬物」包括花草樹木,也包括語言。說出口的話、寫在紙上的字棲居著神靈,因此具有超自然的力量。

《 岩波古漢語詞典 · 補定版》中寫道:

「言靈是指語言所具有的神秘力量。在原始社會,人們堅信 ,同人類有靈魂一樣 ,語言也有靈魂 ,支配著事物的發展變化 。語言和事物的區別非常細微 ,言即事, 語言即是事實。」

日本先人舉辦祭祀活動向神靈祈求風調雨順,漁獵豐饒。人們認為語言具有神力,只要誠心向神靈祈禱,神靈就能夠實現人們的願望。

言靈信仰流傳至今,已經成為日本人文化基因。在很多文學作品、影視作品裡都能看到言靈的痕跡。

在《犬夜叉》裡,犬夜叉戴在脖子上的,是言靈念珠。他是一隻脾氣暴躁的半妖,當他控制不住脾氣時,戈薇對他大喊「給我坐下」,他的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聽命,把地面砸出一個大坑。

夢枕貘的小說《陰陽師》中提到,老和尚帶著兩個式神,上門挑釁安倍晴明,要和他比法術高低。晴明施法把老和尚的式神藏了起來,讓他怎麼都找不到。他心服口服,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紙上,交給晴明,相當於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到晴明手中,從此對晴明言聽計從。

言靈信仰在《夏目友人帳》裡,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:名字、祝詞、咒語、諾言。

一、名字

夢枕貘所著的《陰陽師》中,有一章《琵琶之寶玄象為鬼所竊》,安倍晴明對源博雅說:

「世界上最短的咒,就是‘名’……所謂咒,簡而言之,就是束縛。名字,正是一種束縛事物根本形貌的東西。」

在言靈信仰中,名字幾乎等同於人的一切,包括身體、記憶、靈魂等。如果名字被別人掌握在手上,人就會失去自由。在古代日本,幾乎每個人都有假名和實名。把假名說給別人聽,真名隱藏起來,這樣的話,「我」就不會被別人掌控。

1、掌握對方名字,可以控制對方的行為

妖怪的名字被寫在友人帳上,夏目作為友人帳的主人,有權力驅使被記名的妖怪,為他辦事。

在《五日印》中,夏目被邪鬼下了詛咒,貓咪老師觸碰到詛咒導致妖力變弱,無法保護夏目。於是,夏目利用友人帳,召喚出大妖怪三筱,暫時擔任保鏢的職責。

大妖怪都是很傲嬌的生物,當時三筱並沒有從心裡認同夏目貴志,只是因為名字被記在友人帳上,身不由己,才不得不聽從夏目的調遣。

寫上妖怪姓名的那張紙,等同於妖怪的生命,如果紙張受損,妖怪也會受傷。

2、名字承載著過往記憶

《千與千尋》裡的湯婆婆,和別人簽訂契約,抹去了他們的名字,那些人會逐漸遺忘過去,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,最終成為湯婆婆的奴隸。白龍就是這樣中招的。幸好有千尋的提醒,他才想起自己的名字是「賑早見琥珀主」,拿回了屬於自己的記憶。

「名字」代表一個人的來處,代表「我是誰」,承載著人的所有記憶。忘記名字,即是失去自我。

《夏目友人帳》裡,夏目撕下友人帳,歸還妖怪姓名瞬間,他能在腦海中看到妖怪和外婆夏目玲子之間的過往:孤獨的玲子,遇到孤獨的妖怪,人與妖互相取暖,都是非常溫暖的回憶。

小妖怪鈴子的姓名被夏目玲子綁在森林裡的某棵樹上。玲子讓小妖怪五十年後再去取名字,不然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。原來玲子要整這個惡作劇呢?原來,小妖怪很想看海,五十年後,寄放著名字的那棵樹長成參天大樹,小妖怪爬上樹就能看到夢寐以求的大海了。

二、祝詞

祝詞,是人們用一種至善至美的語言,在祭祀時向神靈發出祈禱。目前現存的祝詞,是奈良時代末期以後,由《延喜式》所記載。包括祈年祭祝詞和大祓祝詞。祈年祭祝詞,主要是讚美神德,祈求天下長安。大祓祝詞主要是祈願祓除天罪和國罪,希望依靠神靈的力量祓除人世間的罪過。以上兩種祝詞屬於統治階層的語言。普通百姓的祝詞,大多是祈求平安順遂。

露神原本只是一隻寄宿在祠堂裡的小妖怪,因為人們日積月累地參拜,露神接收到祝詞中的神靈之力,力量越來越強大。他漸漸能夠幻化成人形,和普通成年人一般大。

後來信仰露神的人越來越少,只剩下花子時常來跪拜。露神的妖力越來越弱,身體也越來越小。花子S後,露神也隨之消失。

人類的祝詞中蘊含著強大的力量,神靈接收這股力量,作為回報,神靈會庇佑信仰他的子民,實現他們的心願。一旦人們不再信仰神靈,神靈沒有接收到信仰所提供的力量,神靈便會消失。人與神,是互相成就的關係。

三、咒語

咒語有白咒語和黑咒語,分別代表善與惡,吉與凶。白咒語祈求祝福,去除汙穢,帶來的是祥瑞之力。黑咒語則相反,給人帶來災禍,蘊藏著可怕的黑暗力量。

在日本神話中,伊耶那岐和伊耶那美是兩位創世神。他們是一對夫妻。伊耶那美難產S去,伊耶那岐很想念她,於是到黃泉國去找她,沒想到妻子變得醜陋不堪,他嚇得急忙逃跑。

伊耶那美恨S薄情的丈夫,對他下了黑咒語:「因為你如此行為,我當每日把你的國人扼S千名。」伊耶那岐念出白咒語:「你如這樣,我每日建立產室千五百所。」從此以後,這個世界每天有1500人S去,同時又有1500名新生兒誕生。

可見,語言有善惡兩面性。說出的語言不同,產生的結果也不同。

1、除妖師的白咒語,借助神靈之力,去除汙穢

一隻名叫「柱神」的妖怪,舉辦盛大的宴會。柱神把參加宴會的妖怪們一一吃下腹,以此增強自己的妖力。

除妖師名取週一將柱神引誘到法陣中,並念咒語:「藏於間隙之影,素手就擒聽從於我。」

除妖師的言靈之力比普通人強,他們通過法陣和咒語,就能借助神靈的力量,向邪惡的妖怪發動物理攻擊,將它們收服。

2、妖怪的黑咒語,降災於人

多軌透的祖輩是陰陽師,留下很多法陣圖案。她出於好奇,在地上依樣畫葫蘆。沒想到因此招來一隻邪惡的妖怪。

妖怪對多軌透下了黑咒語:

「還有三百六十天,在那之前如果能抓到我,就當你贏了,就此放過你。但是,如果你做不到,就當你輸了,我要吃掉你。我會循著你的記憶,從你叫出名字的人當中,選出最後的十三個人,全部吃掉。」

多軌透無意中叫了夏目的名字。夏目因此中了妖怪的黑咒語,胸口上的「夏目貴志」就是妖怪在他身上做的標記。 黑咒語出於險惡用心,會給人類帶來厄運。

四、承諾

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變化的時代。逐年遞增的離婚率,說明現代人的感情越來越不牢靠。很多人對感情失去信心,也不再相信承諾。

綠川幸在《夏目友人帳》裡塑造的 妖怪都很重視諾言。一言既出,就算幾十年過去也要踐行。

三鬥是一隻迷糊的妖怪,不知道做了什麼事情,惹好朋友三栗生氣。夏目玲子說要陪三鬥一起去。但是天太晚了,沒有電車。於是玲子和三鬥約好,第二天在車站集合,一起出發去霧沼。

不知道被什麼事情耽擱了,玲子第二天沒有出現。三鬥在車站等了幾十年,玲子去世了,它都不知道,只是傻傻地坐在原地等。夏目貴志代替玲子,帶著三鬥,去霧沼,尋找好朋友三栗。

夏目擔心,這麼多年過去了,也許三栗早就離開了。沒想到,三栗竟然一直在霧沼,等著三鬥去找它。

古代日本引進漢字時,「言」和「事」訓讀發音是一樣的,所以,「言」等同於「事」,說過的話等同於人做過的事情。

諾言,放在心裡有千鈞之力,就算時光流逝,也不會使得諾言減輕分量。這也是言靈的一種表現。反應在品格上,就是真誠,執著,讓人十分動容。

《夏目友人帳》是以言靈信仰為依託的作品。語言不僅是表情達意的媒介,還有強大的神力,使之變成現實。這部動漫,暗藏著非常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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